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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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编不是个爱吃瓜的人,但是这次的风波好像有点大,现身说法者众多,也有一些脱离了事情本身,将事件上升到了民族情绪方面。恰好也没有专门写过关于首服的文章,故拙笔不才,望给各位看客提供一点思路。

文章概览:
  • 事件起因

  • 大帽溯源

  • 翼善冠溯源

  • 画师插画分析

  • 画师参考图分析

  • 洗眼睛时间

  • 结语

事件起因

一周前,一名账号名叫“old先”的中国插画师在推特Twitter上发布了三张名为“古风混搭”的插图,之后遭到了众多韩国网友的围攻和嘲讽。许多评论指出画师所画的人物所戴的帽子是抄袭了韩国的传统帽子和服饰,还贴出中国的清宫剧图片指出辫子才是中国的传统发型,评论“Love your culture”,“Love yourself”等,并大搞“东北工程”。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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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推文与评论截图

画师本人随后对此作出解释,贴出了他所参考的人物服装形象。这些图片又一次引起了争议,韩国网友依然否认图中的服饰装束为中国装束。事情发展到此时,中国的网友早已闻讯赶来,你可以在评论处看到各种互怼的评论,中韩文化大战的序幕就此拉开。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截图展示这样无理和粗鲁。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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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推文与评论截图

时至今日,不少的网友和各界知名人士都参与了这次的讨论,连于妈都加入了呢!今天咱们就来好好说道说道,图片中这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大帽和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大帽溯源

首先,大帽是来源于元代蒙古贵族之间的冠帽,其更早的来源则可能是宋代的范阳笠或带檐笠帽。这种冠帽在元代的形态我们可以从元文宗(1304-1332)容像图中看出:低矮圆顶,顶部饰有顶珠(帽顶)以及叶片状装饰,两侧有垂珠(帽珠)且连为一体。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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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元文宗像;右:元末汪世显家族墓出土大帽

明朝建立(1368年)初期延续了元代大帽的使用,保存了帽顶和两侧的帽珠,且帽珠较短。洪武六年(1374年)《明太祖高皇帝实录》记载了帽顶和帽珠在官员身份等级差别的规定,并禁止了民间使用帽顶:

职官一品二品……帽顶、帽珠用玉;三品至五品……帽顶用金,帽珠除玉外随所用;六品至九品……帽顶用银,帽珠玛瑙、水晶、香木;庶民……帽不用顶,帽珠许用水晶、香木。

可以看出这种大帽在当时上至帝王下至庶民都可以穿戴。它也会被赐给举人、贡生、监生等生员。大帽也存在不同的形态,如尖顶窄檐,饰天鹅翎,后来这些规定已不像国初刚颁布时那么严格的执行了。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三才图会》中对大帽的记载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明初四方平顶大帽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明初古画中的尖顶大帽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明初 鲁荒王墓出土大帽

从明代画作中也不难发现此时还有一种与大帽极为相似的帽子,常与军中的戎装所搭配,材质多用缠棕。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三才图会》中的缠棕帽

明英宗正统七年(1442年)十二月,礼部尚书胡濙等官员上奏请求彻底废除笠帽上的帽顶和帽珠:

向者山东左参政沈固言:中外官舍军民,戴帽穿衣习尚胡制,语言跪拜习学胡俗,垂缨插翎、尖顶秃袖,以中国之人效犬戎之俗,忘贵从贱,良为可耻……今山东右参政刘琏亦以是为言,请令都察院出榜,俾巡按监察御史严禁。

简单来说,奏书认为这些来源于元代的冠服元素都属于 “胡制” ,希望朝廷严令禁止。该建议获得明英宗的批准,因此从明代中期之后,帽顶翎羽和帽珠便逐渐从明代男子的冠帽系统中消失,仅以两条系带虚束于颔下。

此时大帽的帽身也开始变高,并大多搭配长袍、圆领袍等偏正式服装穿着。这种情景一直延续到明朝晚期,我们依然从容像图中可以看到这一系列变化的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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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韩国的这种样式的笠帽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韩服主要成型于李氏朝鲜时期,而李氏朝鲜的衣冠制度曾经借鉴且承袭自明代衣冠制度。

 

明朝建立时韩国为高丽,洪武二年(1369年)高丽国王王颛接受明廷所赐玺书,洪武帝封王颛为高丽国王,并以冠服等物赐之,正式建立了两国宗属关系。此时颁赐的冠服大多为制度内的朝服、祭服及文武官冠服等,不包括便服,因此高丽服装出现了华制与蒙元旧制共存的现象。这种关系在高丽灭亡、李氏朝鲜建立(1392年)后依然持续,李成桂确立的“袭大明衣冠,禁胡服” 政策,为朝鲜服饰变革指明了方向。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服装和画作风格极为相似的明太祖与朝鲜太祖画像

李氏朝鲜初期的王室及宫廷的文官,其服装和包括之前提到的笠帽在内的帽式基本全部采用中国明朝宫廷样式,形制上几乎没有区别,使用状况也大抵相同。后来笠帽(韩:黑笠)在朝鲜的应用范围开始变得更加广泛,永乐十五年(1417年)朝鲜太宗时期,限定了官员使用笠帽的场合。

大家明白,冠服到了韩国一定会根据当地的环境和习惯等发生本土化的变化,就像中餐到了国外就会变味一样。

明朝废除了帽顶和帽珠之后,政策并没有波及到朝鲜半岛,当李氏王朝意识到自己的帽子和明朝人的帽子不一样时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他们便认为帽珠并不属于中华的衣冠制度。当时的一名朝鲜官员庆世昌对朝鲜中宗(1488-1544年)说:

唯我朝有笠缨,笠缨非中朝制也,华人讥其颔下垂珠,中原人造笠缨, 为我国也……以无用之物而滥施高价,请废其制。

朝鲜中宗则认为:

笠缨虽非华制,我朝不遵华制者颇多,不必尽改也。

因此朝鲜黑笠的帽顶和帽珠没有被废除。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金琎(1500~1580年)画像及16世纪朝鲜黑笠实物

来源:旲渊世子

后来明朝灭亡,李氏朝鲜再也没有可以效仿借鉴的衣冠制度,便愈加自由地向本土化和国俗化发展,与明代服饰的差别也越来越大,最终成为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样子。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朝鲜笠帽流变(出自姜淳弟《笠帽制》)

来源:旲渊世子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李氏朝鲜晚期黑笠;图源网络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翼善冠溯源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翼善冠吧!众所周知,翼善冠是明代皇帝戴的帽子,出土文物和皇帝画像数不胜数。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明太祖与明熹宗(1605-1627年)画像翼善冠对比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定陵万历皇帝(1563-1620年)墓翼善冠

要说起翼善冠的来源,可以追溯到唐代的“幞头”,关于“幞头”早期的发展曾在“宋仁宗公服”一文中有讨论。因洪武帝致力于恢复唐代汉人衣冠制,因此出现了翼善冠。

翼善冠用乌纱制成,将两片帽翅向上折,又叫乌纱折上巾,后来缀上二龙戏珠和金缘边等装饰。由于它的特殊性,翼善冠在造型上没有演变出太多形态。

翼善冠是明朝皇室及其亲王、藩王、郡王专用常服冠帽,不得为任何外臣或平民使用。朝鲜后期发展出的翼善冠于明代的相比在尺寸和形制上有细微差别,又被称为“翼蝉冠”,这一说法也是非常值得展开讨论的。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李氏朝鲜晚期翼善冠

翼善冠在外形上看起来也很像内使宫人所戴的一种官帽,一般为圆顶,有后山,作双拱形,相对与翼善冠似乎只是少了后面的两个帽翅,宫人们常搭配曳撒穿着,因此可能会被混淆,这可能也是今天众多锦衣卫形象所戴的帽子的来源。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身着官帽曳撒的宫人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插画分析

其实呢,插画和传统服饰原本应该是两个不同的门类,插画师定义的“古风混搭”相对与历史,更接近于二次元的想象。非要把插画和史实联结在一起其实是有点牵强的,被揪出来的原因之一我认为是韩国但凡与古代有关的漫画会比较重视服装方面与历史的契合,反观中国漫画则更多地是漫画家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和设计,所以对韩国网友来说这是一顶与韩国黑笠极为相似的帽子。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old先作品

那么我们仔细来看插画中的人物形象所戴的大帽:帽檐宽阔,帽身低矮,顶部平直。帽顶啥的看不出来,垂下来了几根不知道是啥的线,只能说…像明朝的也擦边,但是小编个人觉得确实更像韩国的。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old先作品

右边的类似与翼善冠的帽子,我暂且把它理解成宫人的官帽,因为图里这个跟翼善冠相差太多了,也不知道为啥韩国人会把它看成翼善冠。画中这个帽子的形象其实没有任何的历史资料佐证,它最多属于中国影视剧对翼善冠或官帽的误判的产物,如果真要溯源,它可能属于中国的导演们吧…反正不能属于韩国了。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参考图分析

至此为止,上面提到的各种争议与汉服圈没有任何直接关系,接下来幺蛾子就来了!因为插画师贴出的参考图中有一张是著名的大型汉服走秀活动——华裳九州(就是之前临时取消走秀,商家百万贷款打水漂,仙女落泪事件的主办方之一)。当然可能很多人认为这是商业活动,不能与汉服挂钩。

那么华裳九州的图中的大帽有什么样的问题呢?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华裳九州参考图

先看左侧的大帽:帽身呈圆筒状,帽檐较宽,有帽顶和几乎长到胸口的帽珠,帽顶还插了一根翎毛,为元代遗存,除了帽珠好像还有两根系带,也不知道是什么操作,估计是看韩国那边是这么干的,韩国是学明朝的,所以韩国的=明朝的,所以设计师就这么干了。事实上有些商家确实在直接拿韩国的造型习惯来用(大声逼逼)

右边的大帽在形状上没有问题,看得出来是仿鲁荒王墓漆朱大帽,但是这款大帽从时间线上看应该是搭配帽珠而非系带。两侧竖插雉羽毛的习惯有时见于明代军中的仪仗队或小吏小卒,在韩国战笠上也有类似的做法,这里搭配正装圆领袍也是不合理的。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平番得胜图》中帽侧插雉羽的吏卒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古画参考图

画师贴出的第二张参考图没毛病,问题在于画师并没有很好地参考画像,而是加入了过多自己的设计,导致最后出来的效果和古画大相径庭,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影视作品参考图

最后一张图不必多说了吧,影视剧,尤其是中国影视剧的服装不具有任何的历史参考价值,都是服装师照葫芦画瓢和天马行空的产物,画师拿出这张图来作为反驳依据无疑是给敌人送刀子了。这也反映出了文艺作品对大众的主导力有多强。所以,中国的艺术创作者们,请多重视一下自己的历史吧!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洗眼睛时间

资料到这里就梳理得差不多了,为了避免撕逼,比较主观的话我就不说了,懂的都懂。接下来我们一起欣赏一下传统服装形象在各领域的业界标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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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弦司:四方平顶帽;模特@@柿子菌stargazer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礼乐嘉谟:尖顶大帽;模特@柿子菌stargazer

鱼汤:竹编圆顶大帽;

模特@硕大的炫爷、@不才之木才、@周渝-檀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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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狐周周画作;代表作《月满千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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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这次事件引发出了许多社会现象和历史问题。韩服虽然有受到汉服影响,但是他们已经将其发展成为自己的具有成熟体系的民族服饰了,我们尊重且觉得它也应受到相应的保护。

韩方所认为的清朝装束曾经是中国传统的装束固然是客观存在的,但它不能代表华夏民族五千年的衣冠风貌,造成这种偏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我们也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对我们的历史和文化进行诋毁和盗用。

这个时代给了我们机会和时间通过考据重新找回自己的民族服饰,我们希望两个喜欢自己衣着文化的群体能够彼此尊重,并行而走。

首服溯源——大帽与翼善冠

审核/鸣谢:竹林,宁宁

 

参考资料:

【明】《明太祖实录》

旲渊世子《浅谈朝鲜笠帽》。2020

撷芳主人《明代的帽顶、帽珠与帽缨》。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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